请回答2020⑤逆境中的上海舞步

时间:2021-05-15 04:30       来源: 未知

如果疫情没有发生,英国鬼才编导马修·伯恩的舞剧《红舞鞋》应该在2020年来到上海。
故事来自一个有点残酷的安徒生童话,一旦穿上红舞鞋,便停不下来,至死方休。
1948年,迈克尔·鲍威尔曾把这个故事拍成黑白电影《红菱艳》,入围了奥斯卡最佳影片提名。
片中莱蒙托夫问佩吉:“你为什么跳芭蕾?”
佩吉反问:“你为什么活着?”
2020年,新冠疫情席卷世界。即使演出一场接一场取消,即使排练厅大门紧闭,仍有一群舞者,没有一天脱下过舞鞋。
面对未知的恐慌、日常生活的停滞、人与人的隔阂,上海的舞步从未停息。
等不了
如果疫情没有发生,旧金山芭蕾舞团首席舞者谭元元本要在2020年参加一场盛大的晚宴。
全城名流都将汇聚,庆祝这位从上海来的舞者加入旧芭25周年,庆祝她为城市文化、为芭蕾艺术作出的长久贡献。
然而疫情来袭,所有演出、庆典统统取消。3月16日,舞团关门前最后一刻,谭元元从练功房里抱回33双足尖鞋,和72岁的妈妈一起练功。
舞者的艺术生涯短暂,一双芭蕾舞鞋的寿命更短。
在旋转跳跃中,鞋子会很快被磨损,丧失足够的支撑力。据说一个芭蕾舞者在职业生涯中,平均要穿坏近千双舞鞋。
旧金山芭蕾舞团演出季迟迟未能恢复,10月,湖南卫视新一季《舞蹈风暴》先导片里出现了谭元元的身影,很快引发热议。网友直呼:她可以直接去当评委!
然而她以选手的身份出现,用舞蹈《归来》重返舞台。当时,她已经7个月没有登过台了。

谭元元在《舞蹈风暴》回归
铺天盖地的赞美涌入,质疑也随之袭来,她不回应,只跳舞。
在谭元元重返舞台前4个月,张文宏医生在重启后的上海大剧院看了一场《天鹅湖》,随后在一场研讨会上说了这么一段话——
“一个电影演员、一个芭蕾舞演员、一个歌剧演员最绚烂的青春也就十年,停工一年就意味着10%的艺术人生打了折扣。我们希望你们快点回到自己的赛场和自己的剧场。”
前不久,谭元元来到上海戏剧学院舞蹈学院的排练教室,与非裔舞者德斯蒙德·理查森远程连线,为同学们导赏《奥赛罗》。

谭元元在上戏舞蹈学院教室为学生示范
当熟悉的音乐重新响起,谭元元好像穿越时空,回到了在舞校刻苦练习的时光。
她对孩子们说:“到现在,我上台之前还是会紧张。就算跳了100次的剧目还是会紧张,还是会以第一次演出的心态对待,这也是舞者所追求的极致的完美。完美并不可能,但我们都在努力争取。”
上世纪20年代,芭蕾这门西方艺术就开始在上海落地生根。中国第一批芭蕾舞者出现在上海,许多在国际顶尖芭蕾赛事摘金夺银的舞者来自上海。谭元元是其中最受瞩目的明星之一,也是世界芭蕾舞坛难得的“常青树”,这离不开日复一日苦行僧般的训练。
43岁的谭元元,在常人看来早已到了芭蕾生涯的极限。还有多少时间可以留在舞台上?她自己也说不准。但她可以确定的是,她等不了,也不愿等。
当初抱回家的33双足尖鞋早已完成它们的使命,她找到合脚的新鞋了吗?她找到合适的舞台了吗?
芭蕾脚
如果疫情没有发生,上海芭蕾舞团首席舞者范晓枫永远也不会知道,戴着口罩跳芭蕾是什么滋味。
2月初从美国巡演完回来,范晓枫和她的同事们结束14天自我隔离,就开始戴着口罩,分批去练功房里练功。

“戴着口罩跳芭蕾”,上海芭蕾舞团团长辛丽丽指导舞者戚冰雪训练
戴着口罩跳舞,喘气喘不上来,憋得慌,如同被枷锁束缚。可是,“一天不练,自己知道;两天不练,老师知道;三天不练,观众知道。”
“戴着口罩跳芭蕾”的照片和视频,意外上了热搜。“华为中国”官方微博和微信公众号发布了上芭排练的视频,微博话题“梅花香自苦寒来停工不停功”阅读量突破2600万,引发全网共鸣。
其实早在2015年,华为就曾做过一个“芭蕾脚”广告。那是美国摄影家亨利·路特威勒耗时4年拍摄的一组芭蕾舞照片中的一张。画面中是芭蕾舞演员的脚:

华为广告“芭蕾脚”
一只脚穿着优雅的芭蕾舞鞋,光鲜亮丽;另一只脚赤裸着,满是伤痕。美与丑、优雅与不堪,形成强烈的视觉对比。
任正非曾说:“这是华为‘痛并快乐着’的真实写照。因为我们起步太晚,成长的年限太短,积累的东西太少,我们得比别人多吃点苦。华为就是那么一只烂脚,它解释了我们如何走向世界……”
如果你见过范晓枫脱下舞鞋的脚,会发现她右脚比左脚短了半码。
3年前,她在舞剧《哈姆雷特》的演出中跳断了右脚跟腱。对于一个芭蕾舞者来说,无疑是沉重的宣判。

范晓枫伤后回归舞台,上芭首席舞者吴虎生为她编创《荆棘》
医生建议从大脚趾抽一根肌腱移植,许多受伤的运动员都采取这样的办法。可她拒绝了这个方案——芭蕾是足尖的艺术,移植肌腱就等于放弃舞台,而她还没有准备好告别。
最后,她的右脚脚后跟骨头被磨掉了一层,直接导致右脚比左脚短了半码,里面还留下了两根钉子。
经过漫长而痛苦的恢复期,重回舞台的她,已无法完美胜任程式严谨、标准严苛的古典芭蕾,很少能穿上足尖鞋跳舞。

疫情中,范晓枫参演上芭原创新作《青蓝紫》
今年9月解放日报·上观新闻记者采访范晓枫时,她正一个人在开阔的排练厅里,一针一线缝一双新的足尖鞋。英国品牌FreedofLondon,手工缝制,价格不菲。
“我年少时曾梦想穿上这个牌子的舞鞋跳一场古典芭蕾。可当我真正拥有时,却要和古典芭蕾挥手作别。”
疫情中,范晓枫参演了上芭原创现代芭蕾《青蓝紫》。她穿上舞鞋,藏好脚上的伤痛,寻找新的自己。
金字塔
如果疫情没有发生,11岁尼日利亚男孩安东尼·梅西玛·马杜应该早已坐上他向往的飞机,飞到纽约,参加美国芭蕾舞剧院的工作坊。
今年夏天,安东尼赤着脚,在泥泞的水泥地上跳芭蕾的视频,只有短短一分钟,却在全网疯转。众多名人发来鼓励,并向他伸出橄榄枝。
安东尼此前在当地免费芭蕾学校“飞跃舞蹈学院”学习。这所学校只有12个学生,唯一的老师阿贾拉也不过是自学的芭蕾。

11岁尼日利亚男孩安东尼梅西玛马杜
简陋的教学场地,正是阿贾拉的公寓。放学后,孩子们就会来到他家中,把家具推到墙边,在水泥地上铺一块布,就成了一个简陋的芭蕾舞房。
阿贾拉的公寓每两天才通一次电,孩子们只能在天还没黑的时候上课。交通不便,许多孩子来上课要步行很久。
在此之前,对安东尼来说,实现芭蕾梦想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。而如今,命运的大门正向他缓缓打开。
在年末的上海,另一群人登上了她们从未想象过的舞台。

席小贝带着30位素人训练两个月
30位素人舞者通过“艺树计划”芭蕾有你工作坊顺利“成团”。她们的年龄跨度从8岁到63岁,有小学生、空姐、制偶师、营养师、翻译、退休医生。她们中有人学过十几年舞蹈,有人是完完全全“零基础”。
经过2个月的训练,她们穿上量身定制的芭蕾舞裙和软底鞋,在上海大剧院的舞台上,面对1000多个观众跳起《雪花圆舞曲》。运营20多年来,世界六大芭蕾学派名团,都曾在这个舞台亮相。

8岁至63岁,零基础芭蕾女团登上大剧院
大幕拉开前,63岁的退休医生刘维成,想起她第一次登台跳舞的时刻。她曾在中学时代穿着足尖鞋上台演过《白毛女》中的喜儿。
“那是我第一次穿足尖鞋跳舞,鞋子买不到,是弟弟从歌舞团找来的,36码,比我的鞋码大了不少,而且鞋子很硬,塞上棉花穿起来还很痛,但只觉得开心。”
报名参加“芭蕾有你”工作坊的时候,刘维成以为只是基础练习芭蕾课,后来才发现,居然要上台表演,还是在大剧院。

63岁的刘维成(右)
当她打算放弃时,上海芭蕾舞团资深教员席小贝劝她,这么好的机会,这么好的舞台,人生能有几回?
作为最年长的团队成员,刘维成咬牙坚持,成了真正的“乘风破浪的姐姐”。
12月24日晚跳完舞,在观众的掌声中大幕缓缓落下,30个人和席小贝在舞台上紧紧抱在一起。有人在笑,有人在流泪。
以亚洲演艺之都为目标的上海,正在构建一座艺术的金字塔——既能在塔尖诞生世界瞩目的艺术家,也能在塔基给心怀梦想的普通人一方舞台。
演出结束,刘维成脚上的舞鞋,不打算脱下来了。
“63岁又怎样?我还要继续跳下去呢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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